在我十九岁那年,大一刚结束的那个暑假。前一天晚上,我在上海的网吧打 CSGO。键盘声此起彼伏,耳机里是队友急促的报点,屏幕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通宵十五块钱,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清晨七点,时间被拆解成一局一局的对枪。黄浦江那边的天亮得很早,五点多就开始泛白,梧桐树在窗外像静默的剪影。到七点,我推门出来,夜色还没完全退场,城市却已经准备上班。那家麦当劳就在网吧旁边。前一天清晨,我买了一个麦满分,边走边吃,朝出租屋的方向回去,那是一种散场的疲惫。我回去睡到下午。第二天清晨,几乎同一个时间点,我又走在已经醒来的街上。同样的梧桐树,同样的公交站牌,同样的麦当劳门口,只是这一次,我不是离开那里,而是去到那里——去见一个女生。连续两天,在同一个不寻常的时刻,一次是散场,一次是开场。
她是高中同学,我们在班里几乎没说过话。可她突然发消息,说想去迪士尼,让我陪她。从市区坐地铁到浦东要一个多小时,那条线路像是通往另一种生活。我记得那天自己有点困,也有点兴奋,在麦当劳门口见到她时,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聊天记录,而是真实发生。迪士尼那天人很多,“创极速光轮”排了两个小时,队伍在遮阳棚下缓慢移动。我们并肩站着,却几乎没说什么,偶尔几句闲聊,很快又沉默。项目经常会空出单独一个位置,工作人员会从队伍里叫一个独自前来的人补位。我看到一个独自来的男生,神情有些落寞,便半开玩笑地对她说:“这种一个人来的,多半都是刚分手吧。”那时我只是觉得自己幽默。多年以后再想,那句话像从未来回声般落在当时的我身上。那一天没有牵手,没有表白,没有任何决定命运的瞬间,可它却像一帧被单独抽出来的画面,在很多年后,被我反复回看。后来我们没有在一起,而且,是我把她推远的。
再后来,时间开始做它最擅长的事:模糊轮廓,抹平细节。记忆像历史,你知道它发生过,却找不到证据。我开始怀疑,我们真的在那家麦当劳门口见过面吗?真的一起坐地铁去过迪士尼吗?真的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吗?毕竟在那之前,我们几乎没有交集。每次读到“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我都会想起她。韩愈写的是早春,那种将有未有的绿色,远远望去柔软清晰,走近却什么都抓不住。她也像那样的时刻,不属于盛夏,不属于深秋,只存在于季节刚刚要转身的那一瞬。我们站在少年与成年之间,远看似乎一切都有可能,近看却什么都没真正开始。后来我翻出旧照片,看见上海迪士尼城堡的背景,忽然不确定那是不是和她一起的那次。我给她发消息问,我们是不是一起去过迪士尼,她只回了一句轻松的笑。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像早春的草色一样,远远可见,走近却无从触碰。那家网吧和那家麦当劳仍旧紧挨着,我在连续的两个清晨,在同一个城市醒来的时刻,一次离开那里,一次走向那里。感谢那个如早春微雨一般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