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
那是一个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的下午。
我和朋友从咖啡馆出来,手里拿着刚买的冰美式。街角的长椅旁躺着一个流浪汉,胡子像杂草一样蔓延到脖颈,身上盖着一张脏得发黑的毯子。
他睡得很沉。
朋友瞥了一眼,嗤笑道:
“这种人,不是喝酒喝废了,就是嗑药嗑废了。”
我也笑了。
“还能有什么原因?”
我们绕过他,继续谈论股票、AI和下一代大模型。
那时候,我年薪四十多万美元。
我在硅谷一家知名科技公司做高级工程师。房子在最好的学区之一,院子里种着两棵日本枫树。儿子读私立学校,每年学费比许多人的工资还高。
生活像一辆调校完美的汽车,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平稳前进。
直到那个春天。
公司宣布裁员八千人。
我在名单里。
收到邮件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毕竟我有存款。
毕竟我是资深工程师。
毕竟整个行业都知道我的公司有多难进。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停靠。
第一个月,我更新简历。
第二个月,我开始投递。
第三个月,我开始参加面试。
面试官们都很客气。
“您的背景非常优秀。”
“我们非常欣赏您的经历。”
“遗憾的是,我们决定继续推进其他候选人。”
我收集了几十封这样的邮件。
像收集邮票一样。
与此同时,新闻里不断传来新的消息。
某家公司宣布利用 AI 将客服团队缩减70%。
某家公司解散测试部门。
另一家公司裁掉数千名工程师,只保留少数负责训练和维护模型的人。
曾经需要二十人的项目,现在只需要五个人。
剩下的十五个人,由服务器代劳。
一年过去了。
我开始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不是没有工作。
而是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了。
招聘网站上的岗位越来越少。
每出现一个职位,就会有上千份简历投进去。
有一次面试。
招聘经理坦率地说:
“坦白讲,两年前我们需要十五个工程师做这项工作。”
“现在只需要三个。”
第二年。
我把孩子从私校转到了公校。
取消了家庭旅行。
卖掉了第二辆车。
餐厅变成超市。
牛排变成鸡胸肉。
我开始告诉自己:
这只是暂时的。
可有一天晚上,妻子坐在餐桌对面。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我看不到希望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
甚至很平静。
比愤怒更可怕。
那是一种放弃。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房子卖掉了。
财产分割了。
孩子跟着她。
我搬进了一间狭小的公寓。
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打喷嚏。
有时候我会半夜醒来。
下意识想看看孩子有没有踢被子。
然后才想起来。
他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焦虑开始像霉菌一样生长。
最初只是偶尔失眠。
后来变成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坐在电脑前准备面试题。
可看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如果这次又失败怎么办?
然后我真的失败了。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失败一次,我都更难集中精神。
每难集中一次,我就更容易失败。
那像一个不断收紧的绞索。
后来我开始喝酒。
威士忌。
伏特加。
便宜的啤酒。
什么都喝。
酒精能让我暂时安静下来。
但只能维持几个小时。
醒来之后,焦虑会加倍回来。
像讨债的人。
连本带利。
失业两年零八个月的时候。
我已经连续很多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有个认识的人递给我一颗药丸。
他说:
“试试吧。”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也知道不该碰。
但那天晚上,我吞了下去。
那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仿佛脑海里那些尖叫了三年的声音忽然全部消失。
世界安静了。
安静得让我想哭。
我已经忘记上一次真正放松是什么时候。
那一刻,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不用想工作。
不用想前妻。
不用想房贷。
不用想未来。
什么都不用想。
只是安静。
仅此而已。
而这已经足够诱人。
后来。
我又买了一次。
然后又一次。
再一次。
找工作的计划被推迟。
简历停止更新。
招聘网站的密码忘记了也懒得找回。
时间开始变得模糊。
像泡在水里的纸。
慢慢散开。
最后一笔存款花光的时候。
房东把我的行李放在门口。
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已经宽限了我两个月。
他说:
“对不起。”
我点点头。
表示理解。
然后拖着行李离开。
我卖掉了最后值钱的东西。
买了几颗药丸。
那是我最后一次拥有钱。
几天后。
我躺在街角。
头顶是灰色的天空。
旁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
更多的人没有看我。
傍晚时分。
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我身边经过。
他们手里拿着咖啡。
谈论着人工智能和股价。
其中一个瞥了我一眼。
嗤笑道:
“这种人,不是喝酒喝废了,就是嗑药嗑废了。”
另一个笑了。
“还能有什么原因?”
他们绕过我,继续向前走去。
我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张开嘴。
街角的风吹起一张旧报纸。
它在空中翻滚了几圈。
最终落在我的脚边。
像一个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