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于是翻出了这篇十年前的古早杂志稿，在lounge喝多了顺便回忆一下青春（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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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拉萨到成都，可以走2000公里的川藏公路，也可以用59天，画个12000公里的弧线。我一路一个人，一路搭车，一路穿越新藏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罗布泊、可可西里、川藏北线。搭车旅行充满危险，但也带来无数的奇遇和故事。】
按照惯例先上行（gan）程（huo）。拉萨-成都一共搭车50辆，被收钱一辆。坐绿皮火车2次，班车4次，包车10天。拉萨-乌鲁木齐20天花费约1500元，北疆包车10天花费约5000元，乌鲁木齐-成都15天花费约400元，拉萨乌市成都吃喝玩乐的两星期花费约500元。
新藏线：在高原屋脊上行走
新藏线，新疆喀什到西藏阿里的1455公里公路。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天路，130公里的路段处在海拔5000米以上。在四条主要的进藏公路中，新藏线最为人迹罕至，也是我唯一没有走过的一条。
在塔钦遇到司机边巴师傅，是件非常幸运又神奇的事情。告别拉萨青旅里萍水相逢的旅伴，我搭车到塔钦圆了冈仁波齐转山梦。四年前，也是在这里阴差阳错没能去成普兰，此行决定先弥补这个遗憾再搭车去新疆。
坐在塔钦的甜茶馆里等班车时，进来一个喝茶歇脚的藏族司机。闲聊中得知他空车去喀什接客人，我听到蹭一下就跳起来求搭车，果断再次放弃了没有缘分的普兰。
边巴师傅答应得太痛快，一起喝茶的小哥还怕是图谋不轨，也试探地问了一下能否搭车。师傅只说人多就要收钱，没有拒载，大家才放心我跟他走。
说走就走，当天下午就到了狮泉河。那天是周六，边巴师傅要办新疆边防证，只好等到周一上班。想着要在阿里住两天，我放心大胆地熬夜到凌晨3点，不想早上11点师傅就来敲我房门说准备出发。原来他早晨在拉萨人的茶馆吹牛喝茶吃藏面时碰到老乡，对方立刻就拉他去边防支队办好了证件。
我在塔钦搭车时本来动了贪心的念头，想先自己去普兰，周一到阿里追上他的车。周六正午，坐在已经飞驰向新疆的丰田4500上，不禁庆幸自己没有因为贪心错过边巴师傅。
在新藏公路上，最后一个能看到游客的地方是狮泉河以北100公里的班公湖。天空一尘不染，水色青碧明艳，脚下绿草如茵，远处雪山依稀，正是春末夏初高原的柔软角落。过了班公湖，尘沙扑面而来，无人区的气息也随着越发颠簸难行的道路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渐渐强烈。
然而我心中新藏公路的美，恰恰在于这四野无人的空旷感。
车一路开到红土达坂，路边一块简陋的牌子上写着海拔5230米。不过据驴友所称，达坂的实测海拔超过5400米，是新藏线实际上的最高点。这里海拔高，地势却平缓，公路两边绵延的红土在高原的阳光下，衬得雪山都黯然失色。
再向前23公里，就是新藏线最著名的地标——界山达坂。2008年以前，这里的界碑上刻着6700米的海拔高程，不知道吓退了多少想要挑战新藏线的勇士。2009年，这个数字终于被改成了更加准确的5248米，区界碑的字样也被改正。
短短半天的时间，翻越疾风凶猛的界山达坂，再开过半封冻的龙木错，我们就正式离开了西藏。
刚进入新疆的100多公里柏油路无比平坦，帕米尔高原上看五六千米的高山不过是地平线上一圈温柔的睫毛。眼见着依然炽烈的夕阳一寸一寸沉落，把一碧如洗的天空慢慢染上暖色调。仔细看，还能分辨出山后落日拉出的放射状色彩。然而，当胭脂色渐次褪去地平线，青灰色的阴影从身后追上来，车内外的空气就迅速降至冰点。
日落时分，我和边巴师傅终于到了死人沟。这个邪气的名字来源于无数因高反或寒冷葬身于此的旅人——从新疆往西藏方向走，在这里正是高反最严重的时候，许多人就此一睡不醒。虽然我们从西藏反走早已适应了高原，但边巴师傅仍然不愿在“死人沟里睡一觉”。在漆黑得化不开的夜色中，我们翻过奇台达坂，继续赶路。
死人沟到大红柳滩的189公里夜路显得如此漫长，连边巴师傅都不停地问我还有多远，紧盯着路边所有里程碑计算剩余的距离，直到小旅店孤零的灯光在地平线上出现。
第二天一早，短暂休息的我们离开大红柳滩继续北上。过了三十里营房来到黑卡达坂顶，一条新修的土路取代了柏油路盘山而下。
民谚有云：黑卡达坂旋，九十九道弯——身临其境才知毫不夸张。边巴师傅开过一个转弯，稍停一秒，果断拐上了一条我都没有注意到的岔路，以50公里的时速呼啸着直朝山谷冲去。我抓紧座位前面的扶手，兴奋地睁大眼睛寻找近路和正路汇合的地方，体会着老新藏线越野路上只属于4500的超快感。
民谚还有云：麻扎达坂尖，陡升五千三，这句倒是不乏夸张成分。麻扎达坂的真实海拔只有4950米，作为新藏线上最长的达坂，80公里翻山路把坡度变得很温和。
再翻过北行最后一个达坂库地达坂，急速从雪山降落到沙漠。新藏线的零公里标志就在不远的叶城。叶城之后有高速公路，天还没黑，我们就到了喀什。
无数人眼中艰苦漫长的新藏线，竟然在边巴师傅的车轮下只用去两天，不由让我再次感激甜茶馆里的机缘巧合。
进入新疆，边巴师傅带着西藏人的自豪感喃喃抱怨：西藏的天是蓝的，这里的天是灰的；西藏的空气是清冽的，这里的空气是呛人的；西藏的阳光是暖的，这里虽然看不到阳光，但一切都是热的。他把风景，沙尘，气温，收费高速公路统统抱怨一遍，最后掷地有声地总结一句：以前没来过嘛，所以来看看，看过之后，再也不来喽！
罗布泊：不要只是擦肩而过
离开边巴师傅，沿着沙漠公路搭车到乌鲁木齐，去看过北疆的花海，我又开始计划下一步行程。
罗布泊就在此时从脑海中浮现。穿过罗布泊，经315国道就可以到达青海再南下四川。然而，和乌鲁木齐的包车师傅谈起这事时，却遭到了无情的打击：“哈罗公路（哈密-罗布泊的328省道）比沙漠公路车少一百倍！”但是我终归不撞南墙不回头，决定先搭车到哈密再看。反正河西走廊我还没有走过，大不了去兰州吃牛肉面也好。
带着乌市的沙发主姑娘沿303省道走走停停搭车到哈密，或许因为太顺利，住了一晚，还是下定决心要去罗布泊。
慵懒地睡过上午，我和沙发主姑娘依依惜别，背着大包慢慢走向235省道，边徒步边不抱希望地搭车。停车的司机不少，但是没人要走远路，司机们听说我的目的地是罗布泊，都非常不乐观地摇摇头。搭了5辆车只推进了80多公里，最后停在了235和328省道的岔口。
不知是否因为有牛肉面的后路，我倒是一点不觉得紧张。搭不到罗布泊也没关系，大不了再回哈密，就当是戈壁废弃公路一日游。
事实证明不需要紧张，在岔口晃了半小时就来了辆皮卡直达罗布泊，比之前在沙漠公路上等车时间还短。
从哈密到罗布泊，400公里6辆车，竟然只用去6个多小时就到了。皮卡司机要抄小路去敦煌，反复宣传他们的车进雅丹进古城都不要门票。我犹豫良久，决定还是不要与罗布泊只是擦肩，坚定下车。
投宿路边的小饭店，住在四壁蒙着塑料地布簌簌落沙的地窝子里。出发一个多月，早已对环境失去挑剔，连睡袋都懒得翻出来。时间尚早，饭店还没有开始发电，我坐到门口晒太阳顺便写写日记。旁边坐了一桌在盐田工作的大哥来吃大盘鸡，也许是因为谈到了西藏，也许是因为老板娘提起了我这个莫名出现的搭车客，总之大家相谈甚欢，黄昏时分我得以蹭他们的车去看盐田日落。
大风天，在夕阳没入云层前的一刻，铅灰色的波浪反射着最后的微弱阳光。罗布泊盐田大风中苍白的暮色，完全是想象中戈壁无人区的面孔。
罗布泊的白天是地狱。晴朗的白天是美丽的地狱，而风沙肆虐的纯粹的地狱我有幸无缘得见。窗外白云朵朵，蓝天因着过分暴烈的日光而显得颜色浅淡，稍微多望一会儿就几近目盲，可眼神却总也忍不住飘出去。地狱的美丽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戈壁上不息的风在白天变成扑面的热浪，在室外站上一分钟，就能带回一身即将干掉的汗。这时候简陋的地窝子成了避难所，在炙烤着大地的阳光下，唯有泥土中还能藏着一丝凉意。
虽然是地狱，可我也并没有加速逃离，因为前一天晚上再次在小饭店被搭讪，还得到许诺，带我看中午最漂亮的盐田。无所事事地等了几个小时，就在我几乎懊丧地怀疑这个许诺只是酒桌上的醉话时，接到电话说忙完了，来接你去盐田。
出乎意料，罗布泊午后的灼人日光竟衬出了盐田的清新一面，茫茫无际的嫩绿色水面柔和过渡到灰蓝色天空，晒盐场毫无杂质的白色给了雪白比雪更好的定义。随着光线流转到黄昏，依然平静的盐田水面一点点染上鹅黄粉红淡紫。与昨日不同的日落，满满都是微风拂面的温柔。
拒绝与罗布泊擦肩，可是离开罗布泊却没有那么容易。一路上最长的等车时间，就该算是搭车出罗布泊的这次，等了足足一天。早晨在路边傻傻站了一会，根本没有车经过，于是果断走到罗布泊镇派出所求助，最后在民警的帮助下，联系到了次日出发去若羌的车。若说这次搭车旅行总结出了什么经验，有事找民警一定是其中一条。而且越是偏远地区的民警，越愿意尽一切努力帮助过路的旅人。
川藏北线：“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跟着罗布泊的车出到315国道上，冒着阿尔金山的寒风搭了300公里摩托车进入青海，入夜才在花土沟住下。
本想搭车去德令哈，重走青海湖、西宁、玛多的路线，沿唐蕃古道去玉树，大概用一周左右。谁知奇遇再次发生，搭到的第一辆车就是去玉树，经停格尔木从不冻泉穿过可可西里无人区到曲麻莱，两天就能到玉树。
这条308省道直到最近才被画到地图上。
不过，也许一周的旅程缩短到两天是上天过分的眷顾，过可可西里的一路也没有见到藏羚羊，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离开玉树，搭了两辆车到歇武，准备走石渠上川藏北线。
车很少，也是第一次遇到了直接要钱的司机，自然不必互相勉强。检查站里的民警又一次帮了忙——他们不仅帮忙问了路上的司机能否搭车，听说我没吃早饭，还亲自做了蛋夹馍给我吃。几十天的艰苦旅途上，抹了辣酱的蛋夹馍真是人间美味。
等了四个小时后，终于等到一对夫妻要去甘孜，车上还搭了几个人，于是决定在马尼干戈下，再找车去德格。然而到了石渠，谈话中我才发现他们搭人是要钱的。心中一惊，之前以为民警说好是搭车，如果知道人家是做生意，我肯定不会去添这个麻烦。但是已经搭了一段，终归是自己理亏。讲价未果，只好给钱下车。司机停在镇中心招徕生意，我一个人背着大包沿着公路继续走，一边伸手拦车一边默默抹泪，懊恼自己上车前没有问清楚。
天已经擦黑。夫妻俩的车后来追上我，说不要钱，走吧。
后面的路难以预测的烂。夜幕沉沉地落下来，开车的男人扛不住停了车，睡了一个多小时醒过来继续摸着黑开。到了下半夜，车子彻底停下，夫妇两人抱了被子直接睡在了山坡下面的草地，我抱紧背包蜷在后座上，困意袭来倒也慢慢睡着。醒来时他们还没回来，我只记得窗外月光皎洁，空气寒冷。
从歇武镇到马尼干戈，短短315公里跑了13个小时。早晨7点下车，刚好省去一晚住店钱。搭车去德格倒是顺利，没多久搭到一辆重卡，上车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爬到卧铺上补觉。睡得并不安稳，德格离马尼干戈只有111公里，总觉得要睡过，又很难强迫自己醒过来。等到终于挣扎着离开睡眠的时候，却发现离德格还有很远。卡车为了安全，翻雀儿山的速度奇慢，317国道又窄，每当错车都堵得一塌糊涂，最终“爬”了7个半小时才到达。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简直是为川藏北线量身定做的描述。
领略了重卡在国道上的风采之后，离开德格那天我立志要搭小车。放过好多大车果然搭到一辆皮卡，去雀儿山隧道的工地。万万没想到，半路上皮卡竟然爆胎了。好心的司机小哥顺手拦了辆重卡给我，打了许多算盘，最终却还是坐上了大车，再爬雀儿山的时候果然看着后面小车刷刷地超过去。
到了垭口，我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辽宁牌照的小车，猜想是自驾游客，就去聊了几句，听说他们自驾去炉霍，就果断谢过重卡的司机大叔换了车。一路不断的阴差阳错又带来了一个惊喜的偶遇。小车上坐了一个斯里兰卡姑娘，也是司机小两口在路上捡的。姑娘会说一点中文，来中国搭车旅行，顿时觉得她比我更加勇气可嘉。聊天发现，她居然是刚毕业的斯坦福学姐。
同一所学校，来自两个国家的一个毕业生和一个即将入学的新生，就这样在川藏线上，陌生人的车里相遇。后来她在马尼干戈下车反走我的路线，沿玉树方向去青海。我们也许留了联系方式，也许没有。就像世界很大，又很小。
下一站是色达著名的喇荣五明佛学院。到了去色达的路口，在雨中下车，看天色已晚，钻进路边一家不起眼的牧家乐。主人说不要钱，我从包里拿出喀什买的裙子送给了主人十六岁大的女儿。小姑娘为了裙子特意翻出小皮鞋穿着，散下头发扮成熟要我拍照，忙了一晚上都没舍得脱下。
甘孜去色达的车着实少，第二天我先是跟着小姑娘家的车走了几公里，又在路边凄风冷雨中等了至少一个小时，终于搭到第一辆车，可惜也只到十几公里以外的村庄。这里虽然是甘孜去色达的必经之路，但是人烟稀少，几乎等半个小时才会有一辆车路过，那辆车还是“在前面就拐弯去对面的村子”。
百无聊赖了好久，终于等到一辆载觉姆“返校”回佛学院的皮卡。车上已经挤了五位觉姆，我只好以很扭曲的姿势半躺在司机和副驾之间手刹的位置。下车时，觉姆们都付了钱，于是这也成了我此行搭到的50车次中，唯一付钱的一次。
与前面多舛的旅程相比，搭上自驾团的车回成都的路显得乏善可陈。成都的美食，用来作为旅行结束的犒劳，实在再合适不过。或许我应该再搭车沿川藏南线回到拉萨，画一个完整的圆；也或许这个结局就恰到好处。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我对这59天12000公里的历险没有任何遗憾，因为它是如此地无法复制。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要花上一周才能走完新藏线，却也可能一辆车从玉树搭到德格。正是这路途的随机，这确定的未知，给了我无数机会与善良的当地人相遇，即使此生多半无缘再见。许多人说，这是搭车旅行最令人生畏的一点，而我却发现，很多时候偏见与恐惧都只是人们的一厢情愿。当你在路上深入地与这个世界交流，才会发现它在多数时候，始终是充满善意。
Tips：长途搭车这件事情，搭上我幸，搭不上我命，很难说缘分和方法哪个更重要。不过，12000公里的旅行仍然让我总结出一些小技巧，也许可以略微减少搭车的困难。
1.熟记路线。在脚下与不能错过的目的地之间有哪些停车点，岔路通向哪些城镇都要记清。避免遇到可以搭一段的车，却因为搞不清对方的路线而错过。
2.了解城镇地图。确定搭车的中转城镇后，用手机迅速了解当地地图，判断更容易搭到下一辆车的路口，请前一位司机把你放在那里。多数时候，在城市中心想招停一辆车都难于登天，而在国道旁就容易很多。
3.在检查站搭车。公路上，许多司机未必不愿搭人，只是因为怕麻烦、或者没反应过来而没有停车。车辆过检查站时都要停下排队，走过去敲敲窗户，就多了一个与司机交流的机会。若前方有岔路，在检查站询问更是大大增加搭到车的可能。
原载《旅行摄影》20XX年X月刊，发表时有删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