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镇小学
鲁镇是一座北方小镇,有很悠久的历史。它北边是一条大河,南方有连绵的群山,从地图上看,它像一条形状不规则的带子。鲁镇在早些时候遍布农田,得益于火车站的修建和铁路贯穿全境,在八十年代左右,有很多工厂被建起来了。很多农民放下锄头,进了工厂成为工人。由于适合的地理位置和工人数量的增多,鲁镇有一个固定的交易市场和三天一次的交易集会。市场和集会都在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上,就叫市场街吧。市场街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临街的商贩会占据街道两侧一些空间用于摆摊或堆放杂物,留给行人和汽车的通行的地方就不多了。一到下雨天,路上就有大大小小的或深或浅的水坑,汽车要是加速驶过,就会溅起两道黑黄色泥水。市场街上也有很多会被垃圾车铲走的居民的垃圾,没卖完的正在腐烂的果蔬,各种颜色的各种样式的塑料袋。鲁镇小学就在这条市场街上,占据了街道北方一片地方。
鲁镇小学的正门是一排二层小楼的一层,被夹在一间理发店和一间文具店之间。2005年左右,正门其实就是不到3米长的不锈钢电动伸缩门,移动时会发出吱吱声。正门的上方也就是二楼的位置,排着“鲁镇小学”四个凸出的烫金大字。鲁镇小学的格局呈“目”字形分布,从前到后有三排建筑和三块露天场地。最靠前的临街二层小楼贴了白瓷片,被用作教师们的会议室和部分教师的宿舍。那些放学后老师留下来的小学生,一般就在这里补写前一天的作业。二层小楼后方连着一块四方形空地,中间有方形花坛,花坛里的一种不知名紫色灌木被修剪成“花园”这两个汉字的样子。花坛附近有很多小虫子,其中有一种个头比小孩拳头小一点的蜂,外形像一个两头大中间小的葫芦,我们叫它“葫芦蜂”,蛰起人来应该不好受。
花坛后方紧贴花坛有一座锃光瓦亮的旗杆和一面用旧的红旗。再后方就是一排屋顶上长了很多草的二层红砖建筑,是教学楼。教学楼的二层有木制的房梁,屋顶是一列列青黑色的瓦片,时不时会漏雨。二楼走廊有蓝色的铁栏杆,铁栏杆用铁丝固定着8块巨大的印有红色大字的白色木板。那八个大字从左往右读是“乐学善思,勇于创新”。以前我写语文作文的时候很喜欢用这八个字,也希望我自己能做到这几个字。一楼和二楼之间有2个楼梯连接,放学之后,楼梯会被铁门锁着。从楼梯所在的位置也能穿过这个教学楼,到达第二块露天空地,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水泥舞台紧贴着前面的二层教学楼,两侧各是一个稀疏地长着几簇月季和一颗矮树的小花园。从两侧的小花园有通道可以登上水泥舞台,水泥舞台一般用来表演节目和作为周一集会升旗时校长讲话的地方。通常周一也会有学生登台演讲一些励志的稿子,我本来也有机会登台的,但是那个周一下雨了。水泥舞台前的空地是我们展示手抄报的地方。再往后走就是一排低矮的一层老房子,红色的瓦片屋顶也长满了草,中间有一条可以通往最后方的操场的红砖路。
红砖路起始处有两颗柳树,它西侧的老房子被用作六年级学生的教室,东侧的就是校长室和教务处所在地。位于学校最北方的操场是一片长了杂草的地势很低的空地,就好像在大坑里。我们很喜欢在杂草里找一种“磕头草”。它是一种宽叶草,假如你拔下叶片,然后用手拉叶中的主干筋络,叶片就会弯曲,好像在做磕头的动作。操场边缘零零散散得有几个双杠,从上面摔下来很疼。这个操场的南侧位置有两颗极大的梧桐树,树干直径可能有一米半左右。我前几节体育课是一个形象骇人的老头上的,他的一侧头骨凹进去一块。他把我们从教室一带进操场就让原地解散,自由活动,然后他就喜欢站在大树底下发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人世。一刮风那树会掉很多叶子,打扫卫生的同学估计苦不堪言,也不知道这两颗树存在多久了。操场再北方,学校之外,就是那些轰鸣的铁路了。火车开过去的时候能感到地面都在震动。
据说,鲁镇小学有将近一百年的历史。之前在市场街里卖水泥的八十几岁的老人说,他也是在这上的小学。说起来,鲁镇的小学存在的时间似乎比鲁镇的中学要久得多。不知道是不是小学的知识比较简单,老师上课没有负担,招老师比较容易。镇上的本地人似乎都在这读了小学。那个卖瓜子花生等炒货的大叔,丁字路口发财面馆的中年老板,还有早晨卖豆腐脑的大婶,他们都是同学。说不定他们的爸爸妈妈也是校友呢。历史长,就免不了有各种奇怪传说。有的说这学校以前是乱坟岗,有的说这是处决犯人的刑场,还有的说学校以前是公墓,现在地下也埋着人。我读小学的时候对这些传言深信不疑,毕竟豆腐脑大婶曾说过,她以前读书在教室睡觉的时候很容易梦到没头的人。有了这些印象,阴天或下雨时的学校笼罩在阴影中,教室里昏黄的白炽灯灯光,加上建筑轮廓有水汽氤氲,我总觉得有些诡异的气息。不过,小孩子总是,想得起那些传言,就感到害怕,想不起来就无所谓了。
我是从2005年到2011年这六年在这里读了小学,现在还对很多事情都有印象。小时候,我学习成绩一般,但是对课本很爱护。每次开学前,都要在集会上买一些用来减少书的磨损的塑料书皮,可能还有新书包。因为交易集会上摊贩的东西总会比店里便宜一点。学校门口会很多人摆摊卖小零食,大多都是三无食品,但是卖的很便宜,几毛或一块人民币就能买一包。我还记得有“牛板筋”,“臭干子”这些很辣很油的面制品,还有不知道什么制成的酸酸甜甜的包装上印着忍者神龟的“酸梅粉”。我是这些摊位的常客,每次放学都要买一些,痴迷于那些三无食品。我后来读大学了,想再试试那些味道,却买不到了。我还记得学校正门的对面偏西的位置,有一家“正宗四川米线”店。它售卖米线,土豆粉和粉带,味道好极了,一碗只要五块钱。它原先真的是一家四川人开的,用料讲究,和我们的本地米线是不同的。透亮偏黄的米线隐在白瓷碗的辣油红汤里,上面盖了一层他们秘制的浇头,据说是是用猪油,豆腐干,大蒜和豆瓣酱都熬成,旁边还有酸菜点缀。米线吃起来是麻麻的咸鲜的味道,辣味不明显。汤也好喝,只是喝完后,嘴边会有一圈红油。后来学校关闭,这间店也几经转手,到了我们本地人手里,我还去吃过,但是味道已经原先大不相同了。学校附近还有不少好吃的店,但是没有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零几年那会,电视上还能播放很多国产的动画,还有国外的动画。如果一个动画流行了,校门附近的摊贩总会卖对应的零食和玩具,很吸引小孩子。我记得有一种印着不同动画形象的卡片一直很流行,圆形,纸做的,大多数有3cm直径。一块钱就能买一包卡片,大概装有10个。除此之外,塑料做的拼装机器人模型,一般是变形金刚的形象,也很流行。比较新奇的是陀螺和“爆丸”,分别是一个可以随着特定锯齿条的拉动而快速转动的园锥形塑料制品和一个只有上半部分可以变化形象的圆球形塑料制品。当时电视上也有对应的动画放送,我后来想,会不会这些玩具其实才是版权所有者的盈利来源,而电视上放送的动画只是用来推广他们的产品的。还有很多各种不同的玩具类型,不过大都昙花一现。
鲁镇附属有不少村庄,比较大的村庄都有他们自己的小学,只不过规模不大。镇子上的小孩子一般都去鲁镇小学读书,秉承就近原则。鲁镇小学的教学质量和升学数据相对于村庄里的小学还是要好不少,再加上二零零六年施行的免费义务教育政策,很多村庄里家庭会把自己孩子送去鲁镇小学读书。在我读一年级的时候,学校里人很多,一个年纪有好几个班,每个班有40人到50人左右。教室里很拥挤,不是一人一桌,而是两个人共用一张桌子。前一排桌子和后一排的距离很窄,放了条凳之后,也就仅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二零零八年夏天时,中午教室里很闷热,头顶的三叶老式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仿佛处在罢工的边缘。数学老师夹在我的条凳和后一排课桌之间,在教训我身后那一排,数学自习吃零食的同学。桌子都摇晃了起来,凳子也在震动,我很奇怪这次老师教训得有些卖力。突然,教室外有人大喊:地震了。我突然惊醒,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地震。我们拼命地往学校最后方的操场跑。那次地震是影响巨大的,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幸运的是,我们离四川不算近,收到的影响不大,学校没有人受伤。教室拥挤的情况随着我步入更高的年级而改善了,不过,不是因为教室变大了,而是因为入学的人数逐年减少,每个年级获得了更多的教室。我读小学的那几年正是中国经济发展腾飞的时期,很多人的经济条件都提高了,他们会选择送小孩去鲁县小学,这可能是入学人数减少的一个原因。
在我上四年级的时候,学校把六年级和相隔很远的鲁镇铁路小学的六年级合并了,六年级的同学上学要去那个小学。后来这种合并结束了,因为鲁镇小学吸引了很多附近村庄的学生来读六年级。不过,那时已经有传言称鲁镇小学要被裁撤,所有学生都要去鲁镇铁路小学了。但是在我读书的六年里,学校没有消失。只是在举办大型活动的时候,活动往往在那个鲁镇铁路小学进行,而不是我们的水泥舞台了。很多学校的领导开始频繁地往来于两所小学之间,并在两个小学都有任职。比较幸运的时,我在鲁镇小学度过了平凡而快乐的六年,在毕业考试中拿到一个不错的成绩,顺利地去读鲁镇中学了。
不知道是读中学的第几年,当我再路过鲁镇小学的时候,鲁镇小学已经关闭了,附近的很多店铺也都关门或搬走了,摆摊的摊贩也都消失了,学校正门口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用收音机听着方言节目。学校正门上方,“鲁镇小学”这四个字依然在,只是落了些灰尘。从街道透过紧闭的电动伸缩门往里看,可以看到长满杂草的花坛,或开或闭的教室门窗,生锈的铁栏杆,十几只放养的家鸡和无处不在的鸡粪。那家“正宗四川米线”的老板也不再是最初的四川人了。我看着这个陌生的学校,回想起小学时缠着外婆,让她在校门口的拥挤的摊位上买酸梅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也想着以前每次经过时,那种读书声和火车驶过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的情景可能再也不会有了。或许还能在世界的其他地方见到之前小学里熟悉的面孔,但不会是在我们曾经的校园。
再后来,当我读大学的时候,听说小学的土地和建筑已经卖给一个职业大学用作校区了,操场被填平了,教学楼也被推倒建了新楼,水泥覆盖了学校的角角落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没有情绪的波动,只当是听到了一件普通的小事。但当晚上一个人写下周要交的报告时,只觉得心情就像是夏天傍晚退潮后的沙滩,晦暗湿热。想必操场上的两颗巨大的梧桐树也被推倒了,不知道那一片“磕头草”有没有种子离开操场,“葫芦蜂”有没有找到自己的新家。那个存在了将近100年的鲁镇小学还是彻底消失了,承载了这个小镇无数人回忆和遗憾的最古老的地方,最终还是被时间抹除了。似乎那个把我,作为一个人,与现实世界紧密连结的锚永远地断掉了。我们这些从这里毕业的学生还能在不经意间想起她曾经存在过,不知道还有哪些地方能找到她存在的痕迹。现在(二零二五年)地球存在的每一个人,不分国籍,不分男女,不分老幼,在二百年后都会消失,没有人可以看到二百年后的天空。要是四百年后呢,想必鲁镇也不一定还叫鲁镇,那么有谁还会记得四百年前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这群人?这群有名字,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烦恼和理想,有许多共同的回忆,了解国家和见识过世界的人,也会像鲁镇小学一样被遗忘,被抹除,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现在的人看清王朝晚期时的人,觉得是古代人,这时间跨度不过一百年。四百年后的人看现在的人,会不会更觉得现在这一刻活着的人是古人,会不会称我们为“古现代人”?取决于视角的不同,现在这一刻活着的人可以是现在的人,可以是将来的人眼中的古代人,也可以是已经逝去的被遗忘的古代人所盼望的未来的人。写下这些文字不仅是为了纪念已经消失的鲁镇小学,也为了记载这个北方小镇,为了现在这一刻还在呼吸着,生活着的一代人。一个人能做的事可以很少,也可以很多,少到难以改变自己晚睡的习惯,多到能给未来的人证明这块土地上曾经存在过这些可爱的人。
写于天色阴沉的下午
六月七日 二零二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