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拥有智能手机、信用卡和银行账户的人来说，一个无现金的世界让生活变得更快、更轻松——在收银台不必再花时间数零钱；也不用再把揉得皱巴巴的钞票塞进裤兜里。
随着“轻触支付”（tap-to-pay）和数字支付应用的兴起，许多人如今携带的现金越来越少，尤其是收入较高的美国人。根据皮尤研究中心 2022 年的一项调查，家庭收入至少 10 万美元的成年人中，大约有 60% 表示他们在典型的一周里完全不会使用现金消费；而对收入低于 3 万美元的人群来说，这一比例仅为 24%。
但在纽约，这种便利也可能带来代价。整个城市中仍有一整套依赖现金的经济体系——街头表演者、小吃摊贩、糖果售卖者、无家可归者，以及其他在挣扎中的人们。
罗布·布伦德（Rob Brender）是一名残障人士，过去十年大部分时间都靠乞讨为生。他喜欢待在商店附近，因为那里人流稳定。“我无法承受被拒绝，”他说，所以他不会拦下任何人，也不会高声喊叫要钱。
相反地，“我就坐在街边，拿着一个杯子等人给零钱，一边听着 104.3 的广播，一边跟着音乐摇摆，”他说，“我就是靠这样过日子的。”
但最近，尽管街上购物的人似乎络绎不绝，他杯子里的现金却越来越少。
现年 55 岁的布伦德先生住在克里德穆尔精神医疗中心（Creedmoor Psychiatric Center）的一处集体宿舍里。他说朋友帮他做了一块写着他 Venmo 用户名的牌子，但没有人停下来用它付款，而他自己甚至不知道怎么登入那个账户。
29 岁的设计师瑞娃·达玛拉（Riva Dhamala）说，以前随身带现金时，她觉得自己与这座城市里的人更有联系。但如今，随着 Apple Pay 的普及，使用现金往往变得麻烦。根据 Capital One Shopping 的数据，美国目前大约有 6560 万名 Apple Pay 用户，预计到 2030 年这一数字将增长到超过 8400 万。
“现在外界给我的感觉就是：‘你要尽可能快，尽可能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达玛拉女士说，“而做到这一点的方式似乎就是使用 Apple Pay。”
想想在超市里排队时，有人看到别人写支票会叹气；或者排队的人看到有人慢慢从钱包里数钞票时，会翻白眼。
数字支付方式创造了“封闭的、像门禁社区一样的支付环境”，利朋学院（Ripon College）的文化人类学家乌苏拉·达林豪斯（Ursula Dalinghaus）说。但当你把现金递给某个人时，她补充道，“你正在进行一种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这种金钱交换“不依赖任何设备或特定账户”。
28 岁的朱尔斯·卡茨（Jules Katz）在一家初创公司工作，如今甚至已经不带钱包了。她说，她只把信用卡和身份证夹在手机壳里。和她的母亲一起时——母亲通常会带现金——她注意到她们更容易与城市里的街头艺人产生互动。在一起在公园散步时，“我们会停下来给那个吹萨克斯的人一美元，”她说。“确实感觉更有互动感。”
许多表演者会摆放写有自己 Zelle、Venmo 或 Cash App 信息的牌子来接收打赏。但这需要停下来，仔细输入用户名或扫描二维码，操作上会有些繁琐。此外，隐私问题也让人担忧。
只接受现金的商贩如今也感受到压力，被迫开始接受数字支付，但随后却发现隐藏费用，这些情况在街头小贩组织（Street Vendor Project）执行董事穆罕默德·阿蒂亚（Mohamed Attia）看来十分普遍。
2020 年，纽约市禁止商家拒收现金支付。然而许多店铺并未立即遵守规定，包括受欢迎的冰淇淋连锁店 Van Leeuwen，后来才与市政府达成和解。
但对许多小贩来说，情况正好相反：他们只收现金，这是他们唯一熟悉的方式。
阿蒂亚是城市司法中心（Urban Justice Center）下属的 Street Vendor Project 的执行董事，他 2008 年从埃及移民到美国后，做了近十年的食品小贩。他说，现金的即时性往往是必要的。
“数字支付的到账需要几个工作日，这会限制需要立刻拿钱去进货、补货的小贩，”他说。
好几年里，阿蒂亚先生只收现金。要抽时间去办理电子支付系统并不容易。“所有事情都是一个人干，”他说。“我得凌晨四点到车库，准备小推车，把小推车开到摊位，架好摊子开始营业，去买水果蔬菜、把所有材料准备好，做一天的生意，然后再把小推车送回车库。我的一天有 14 到 16 个小时，如果再加一项任务，那会是非常大的负担。”
有时候，顾客点完单，才发现自己没有现金付钱给阿蒂亚先生。他就会告诉对方：“我不会让你挨饿。把冰沙拿走吧，下次再付我。”
最终，他的生意扩大了，和新的合作伙伴一起，他在曼哈顿经营了四辆冰沙和清真食品小推车。到了大约 2018 年，“我们意识到开始错失很多顾客”，于是决定安装数字支付系统。
现在，他也在帮助全市的小贩安装这些系统。
“很多人都在挣扎，尤其是那些不习惯开银行账户，或者因为移民身份根本无法开账户的人，”他说，并指出有 96% 的街头小贩都是移民。“绝大多数金融机构都是单语环境，他们默认每个走进去的客户都会讲英语，对于那些英语不流利的移民来说，这非常有压力。”
这一直是理查德·莫兰特（Richard Morant）的一大难题。他在苏荷区（SoHo）普拉达门店外的人行道上售卖自己的艺术作品。
莫兰特先生（41 岁）站在自己炭笔画的眼睛作品前说，有潜在顾客会说：“‘我有 PayPal。’然后我就说：‘好吧，我没有。’于是我去办了 PayPal。”
“接着又有人说：‘我没有 PayPal，我有 Cash App。’所以我又得去办 Cash App。然后再有人说：‘我没有 Cash App，我有 Zelle。’就这样一直循环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