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 還有心底一片熱
熱得手心出了汗
汗滲透進了床單 泛起一抹藍
你 仍然躺卧在旁邊
然而背靠我這面 遠距我似百萬年
留下我未眠你入眠 某些不可改變的改變
與一些不要發現的發現 讓我思索直到兩點
然後你突然轉過來 笑得好比你往時那樣甜
我怎麼猜到 你沒有醒
身仍然靠身邊 心潛逃到天邊
是否夢囈裡說 是一起的事情
當明晨透窗邊 不想再度冷戰
請你夢中有我 願跟你再莫醒
把心聲講給你聽
痛 沉進心中一個洞
洞中封起一個夢
夢裡有你我共通 當初的認同
愛 還有多少在人間
為何各有各界限 錯了要對這樣難
留在你面前我面前 太多不該嗟怨的嗟怨
再加些偏要試驗的試驗 就最終到達這一天
然後我突然失了眠 只好輾轉望著時間蔓延
要喘息一下 卻是太短
身仍然靠身邊 心潛逃到天邊
是否夢囈裡說 是一起的事情
當明晨透窗邊 不想再度冷戰
請你夢中有我 願跟你再莫醒
把心聲講給你聽」
一、
同样生在独生子女这一代,我们家的堂表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比想象中更亲近一些。
堂哥大我八岁,是这一辈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事事为我家里这个老小操心。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我几乎无所事事。堂哥便把我叫去了北京和他同住。跟家里说是让我提前接触接触社会,其实更像是怕我一个人待着太散漫。
那时堂哥已经有了女朋友,后来也成了我堂嫂。她和堂哥同岁,人漂亮,性格也好。两个人都是留过学的,知道秋天就要去外面读书辛苦,索性把我在北京的吃喝全包了。只要有空就会带我吃饭聚会,也顺便把我往他们的朋友圈里塞,撺掇我多加一些哥哥姐姐的微信,说以后万一有用得着请教的时候。
起初的日子里,我的生活简单又放松。看杂书、去健身房、在北京各个角落闲逛、见朋友和朋友的朋友,有时候还充当我堂哥小黑工的角色帮他干一些工作上的dirty work。
堂哥怕我闲过头心散了,等去了美国反而收不住心读不进书,时不时就从人大经济论坛(好像叫这个名字)之类的地方翻些英文教材给我让我先看。于是我常常抱着电脑,在家附近找一家星巴克一坐就是一整天。
堂嫂家上一辈在老家有个世交,对方家里也有个女儿,比堂嫂小几个月。俩人从小就认识,后来又都去了北京发展,一来二去就成了很要好的闺蜜。
她们俩平时忙得见不着面。某个周末好不容易都空下来,堂嫂又一个多月没见她了,索性觉得不如大家一起吃个饭,于是那天把她也给叫上了,之后我们四个人吃饭也成了例行节目。
你问我第一次见这位大姐姐(后面我还是用“她”吧)的感觉?
我想说好像没什么感觉,真没感觉。
她确实漂亮,也很知性,仅此而已。没有什么心跳失序没有什么一眼万年更谈不上什么歪心思。
甚至包括接下来的两三次跟她的四人聚餐里,在他们在聊工作聊项目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是:“他们这群人真的上班好忙的样子,难道就不能聊一些其他的东西吗,我以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三个八零后们谈的世界对我来说大概是过于遥远。我也插不上什么话,所以起初我俩实在是没什么共同话题。我对她全部的了解,也仅限于饭桌上堂嫂偶尔提起的她的感情状况,以及她闲下来时喜欢看书。
堂嫂说她家里一直催她谈恋爱、结婚,让堂嫂在北京多帮着推一把。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神情淡淡的,像是对这件事不以为然。
至于她对我的第一印象,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后来几次提过一句话:
“你可不像九零后。”
堂哥顺势接了一句:“嗯他确实不像typical九零后。”
I’ll take it as a compliment.
二、
我确实一向不太喜欢小女生。相比之下我更容易对同龄人里姐感强一点的女生心生好感。
只是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慢慢地对一个比我大八岁的她产生出别样的情愫。
我在某次吃饭的时候主动开口要了她的微信。好像也是我那段时间我混迹于堂哥堂嫂朋友圈里,第一次主动开口要微信。
堂嫂笑着逗我:“弟弟可以啊,还没上大学就会主动要女生微信了,高中没少要人家女生手机号吧?”
我刷一下脸就红了,忙说“没有没有”,低头夹菜,心虚地扫了桌上一圈。
她也在捂着嘴笑。
那个时候微信朋友圈可能也就刚上线一两年,我多了一个爱好就是蹲守她的朋友圈。
成年人的朋友圈不像年轻人那样事无巨细。她很少发日常,多半是在周末,偶尔拍一张窝在沙发上看书时窗外的光影,或者把书里看到的句子拍下来,有时也会发几行誊写的歌词。
她写字好漂亮。字如其人。
三、
你要承认的一点是,人在年轻的时候,感情来的炽热又激烈又奇怪。
某一天开始就突然觉得我想要和她谈恋爱,年龄什么的都不是阻碍。
但是怎么才能让她觉得我是那个可以跟她恋爱的人呢。
现在回头看,准男大的脑回路简单的令人可笑:我想办法去创造了很多次偶遇。
我从堂哥堂嫂那边旁敲侧击知道了她公司在哪栋楼,之后就开始绞尽脑汁创造偶遇。我端着电脑去她公司楼下的星巴克看书,专挑视线最好能看得到前台排队的位置。看一个段落,就抬头望一眼,生怕错过相逢的机会。
你要问我为啥那么自信就知道她会去买咖啡?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只知道那个写字楼连的mall里有星巴克,就自己想当然地去了。
你要问我当时看的什么书?不好意思我也忘了,因为心思没在书上。
第一天一整天,望眼欲穿,什么也没等到。
第二天下午,很神奇,真的被我等到了,可是她身边还有三个同事,我有点害怕,不敢上去打招呼,不知道该聊什么。我怂了。
第三天上午,我从不远处的人群中看到一个身影缓缓走向前台排队点单,连忙合上电脑,惊魂未定地冲过去,来一场我自认为很浪漫的不期而遇的偶遇桥段。
她在等咖啡低头摆弄手机的时候,我悄悄走了过去。
“啊,姐姐,你来买咖啡啊”
“诶是你啊,你怎么在这。我公司就在楼上”
“噢… 我没什么事儿就是经常来这边看书的,我跟我哥住呀,就在附近也不远”
“我之前没碰到过你诶”
“可能我一直坐在角落吧哈哈哈哈哈,姐姐你着急吗,要不坐一会儿”
“Hmmmmm,行,今天上午比较闲,可以小坐一下”
我和她拿了咖啡之后找了张单桌坐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问她平常工作忙不忙、她会跟我讲周末很多时候也要加班,不忙的时候会找地方呆着放松一下。我问她们这种工作平常都在干啥,她想了想说跟你哥你姐一样。我们有时候是一起做事的同事,但同时公司层面也可能会是竞争对手。
“不太明白,怎么能又是同事又是对手呢”
“你慢慢就明白了,你哥一直在带你,你就听他的规划就行。”
我当时没意识到的是,我堂哥确实在一直把我往这条路上带。小到我大学每学期的选课课表,大到我每个暑假投实习、grad school选校,他都在亲自参与。
后来聊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一只手捧着咖啡,另一只手随意捞起桌上的工牌,对我笑着挥了挥手,让我好好看书。
“看书?”,我心想还看啥书啊,抓起电脑就溜回家。
当日收获+1:第一次跟她独处聊天。
以及还有“周末、不忙、找地方放松”三个关键词,结合朋友圈周末的照片,懂了。
我下一个目标就是,周末、她家附近、步行距离内、带桌椅或者小cafe的、书店。
(我不是跟踪狂啊她家小区的名字当然是我们四个人吃饭的时候我听到的)。
四、
某个周末的我,从众多书店中挑了一家,开启了我的等待。
周六,没有遇到。
周日,还是没有。
第二个周六,没有,
第二个周日,也还是没有。
一次次落空。
不过在那之后,我依旧维持着一个近乎固执的习惯。每个工作日,我都会出现在她公司楼下的那家星巴克。
有时能看到她,有时不能。
她偶尔是一个人下楼,偶尔被同事簇拥着。
她的手并不大,却经常一只手里握着两部手机,时不时还会耳朵上挂着耳机,手里捧着小线控mic在电话里讲几句。
时而眉头紧锁一个人行色匆匆,时而跟同事们有说有笑,语气轻松。
我坐在我的位置上,看着她在人群里出现、停留、再消失。
那段时间里,我只在她单独一人的时候又上前打过一次招呼。
依旧是熟悉的单桌,熟悉的二十多分钟。
我们随意地聊着天,她的语气依旧温和,时间一到,起身上楼继续她的世界。
之后的每一次,我都会下意识地观察她点咖啡时,目光有没有在店里游移。
很可惜,没有。
要说心里完全没有失落那是不可能的。
夜深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想:我们是不是,本来就不太可能?
这样想归这样想,但自从在星巴克有过那两次交集之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在心理上默认了一件事:
给她发微信,似乎已经不算唐突了。
不是每天定时定点的嘘寒问暖、也没有早安晚安。我的身份不合适去做这些事情。
更多的时候,是就着她的朋友圈找一个话头,通常是短短十几句往来,聊到一个自然停下的节点便各自归位。聊天框就那样被放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次被点开会是什么时候。
她摘抄的歌词里,有很多我本就熟悉的旋律。也有一些是我从未认真听过的歌。我会因为她重新去听一遍,发现自己竟然也莫名喜欢。
而她,偶尔也会给我的朋友圈点上一两个赞。
我始终在微信里叫她“姐姐”。
这个称呼像是一层被我亲手贴上的标签,既合理又安全。也刚好能遮住我的心思。
在这段时期穿插着大概一周多就会有一次的固定四人饭局,我和她也渐渐变得更熟络起来。饭桌上的话题不再只是应和,她开始认真听我说话,我也开始参与他们的话题。
而我一边听,一边偷偷想象着自己的未来。
只是,她从来没有在饭桌上提起过星巴克的那些偶遇,也没有提及任何我们私下的交流。
我就是她闺蜜男朋友的堂弟,她是我堂哥女朋友的闺蜜。
五、
我依旧照例,在周末的时候去她家附近的那家书店。
那个周六的上午我坐了一整个早晨。杯子里的水喝了又续,却始终没等到她的身影。心里莫名有些低落,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这种概率本来就低得可笑。
直到某个瞬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百密一疏,真的是百密一疏。
为什么一定是书店?为什么我会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周末一定会来书店?
我翻出她的朋友圈一张一张往前看。那些拍着书页的照片,我开始不再关注内容而是去看背景。剔除掉明显是在夜里昏暗灯光下拍的几张,其余周末白天的照片几乎无一例外。
同样的木质桌面有着同样的texture和色泽、以及偶尔入镜的不带logo的咖啡杯与茶碟。
“ah ha 有没有可能是一些cafe呢”。那一瞬间,我心里几乎是雀跃的。午饭之后,我几乎是立刻开始在她家周围开始搜罗。
第一家,不是。第二家,也不是。第三家,还不是。有的桌子材质完全不同,有的颜色不对,有的纹理一眼就能否定。我原本已经打算放弃,准备回家继续刷大众点评。
就在这时,我路过了她家小区外的一家小店。
从外面看有点模糊。像是咖啡店,又像是甜品店,门面很新,并且安静得有些过分。好奇心推着我推开了门。
门一开,气味先一步迎上来。
咖啡,纸张,还有木头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店不算大。一整面墙的木质书架,绿植从高处垂落下来,光影被切割得柔软。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这家店的桌子,脚步微微一顿。
这个颜色和肌理太眼熟了。
大概是新店的缘故,客人并不多。我装作随意地扫了一眼吧台,又看了看其他客人桌上的杯子。
嗯是与照片里的长得一样。
这家店就开在她家小区外的底商,却偏偏没被大众点评收录。也许是因为太新,也或许只是因为名字里没有coffee这个关键词。
我在附近兜兜转转白白耗掉的那个下午,终于有了答案。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去过她公司楼下那家熟悉的星巴克。
而这家安静的小店开始在周末多了一个固定出现的男生。
六、
第一个周六的上午,我依旧没有等到她。
临近中午,堂嫂发来微信,说堂哥在开会,原本约好四人聚餐临时取消。他们三个人齐刷刷都要加班,让我自己解决吃的。
好吧,满怀期待的第一天,连一个像样的落点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我六点多就醒了。
洗漱换衣服,草草往嘴里塞了几片面包,几乎是带着点执念往那家咖啡店赶。
熟悉的身影是在上午出现了。
约莫着是十点多还是十一点,她推门进来。
一身休闲装,肩膀上挎着个neverfull看起来分量不轻。点完咖啡之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鼠标和电脑,熟练地插上电源,把书和皮质笔记本放在桌子一旁。
之后就开始了在键盘上的一通噼里啪啦,仿佛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玻璃。
我端着咖啡抱着电脑,悄悄走过去没有出声。她察觉到身旁的影子,微微侧头,看清是我之后噗嗤一声,无奈的笑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啊”。
“姐姐我在那边坐着看感觉像是你,没想到真是你!我… 在等我朋友呢,我俩待会出去玩儿,他家就在这边。姐姐你来这边加班吗”。
“哦是嘛,我家也在这边呢。嗯,加加班看看书”。
“我… 影响你嘛?”
“没事,不影响”。
我自顾自地拽了一张单人桌过去,与她斜对着坐了下来。
她很忙,忙到咖啡都要放凉了自己都没察觉。
有人说认真工作的男生最性感,那我觉得认真工作的女生更好看。
我始终不太敢正眼看她。大多数时候低头盯着自己的屏幕,偶尔摆弄手机,偶尔用余光去描摹她的侧脸。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两个小时。
她终于长舒一口气,合上电脑。
我摘下耳机,正准备开口,她却先问了我一句:
“饿吗?我中午不太想吃正餐,要不要试试他们家的甜品。”
我点头。
“好啊。姐姐你经常来这家吗?”
“嗯。有时候在家里加班效率不高,就出来换个地方”,她站起身说,“我去点。”
她端着甜品回来的时候,看见我正低头摆弄她工牌上挂着的那个小小的灰色设备。
“这是个什么?”
“登内网用的,不然发不了邮件”,她看着我,“别玩丢了哦。”
“要是丢了呢?”
她挑眉语气轻描淡写:“丢了就揍你”,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换个叫法吧,别老叫姐姐,听着像没长大。叫姐就行。”
“……好,姐。”
她低头喝咖啡,我拿起她那本《人间草木》。
空白处有她做的笔记,字迹一如既往的秀气干净。
“看过吗?”她问。
“没有”,我翻了一页,说:“但感觉是本很有意思的书。”
我指着她划线的句子,讲自己的理解。
再随便翻开一页,再给她说一页。
我就那么讲着,她就那么听着。
后来话题慢慢从书滑到了音乐。我跟她聊我喜欢的歌词和填词人,聊我那个时候在听的薛凯琪的《苏州河》和《慕容雪》,再说起那些其他同曲不同词的国粤双版歌哪一版更戳我。
再后来话题又回到了她的工作。她说起项目里的难处,一些让人无力的琐事,说起某些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的结构性问题。语气不算激烈却有一种长时间积累下来的疲惫。
我没能给她任何实质性的建议,只能安静地听着。
我像是一个被允许短暂进入她生活的人,负责承接她的情绪。
她忽然叹了口气,说:“这些事以后工作了可能会体会得更多。”
我下意识地反驳:“我不是小孩子了马上就要上大学了。”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也是。”
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两三点。她合上书说约了朋友去做指甲。临走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叮嘱我:
“晚上别忘了,还要一起吃饭。”
我愣了一下。
“什么饭?”
“你哥没跟你说吗?昨天不是约的没吃成,改到今晚了。”
“哦… 好。”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快去找你朋友吧,别让人等急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撒的那个谎,差点忘了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准时出现。
甩下包,先跟堂嫂抱怨了两句北京的交通,瞟了我一眼摆了摆手算是打了个招呼,便自然地继续和堂嫂聊新做的指甲。
那顿饭最开始我有点心慌,担心她会不会在不经意间说漏什么。我甚至开始纠结该在饭桌上继续叫她“姐姐”,还是改成“姐”,生怕堂哥堂嫂从称呼里听出什么端倪。
还好。她没有提起白天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七、
之后的每一个周末我依旧会出现在那家咖啡店两整天。
也会遇到她。有时是周六,有时是周天。但是我们从未真正约过彼此。
我总能找出一些现在回想起来无比拙劣的出现在咖啡店的理由,她也总是微笑着点头。
叠加上平常的四人饭局,我们俩保持着一周至少能见一次的频率。
我对她的喜欢日益清晰,却始终摸不准她的态度。
终于有一天,我给发小打了电话。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语序混乱逻辑全无。他听完之后,给我的评价简单粗暴:“你不光脑子有病,而且有大病。晃一晃说不定里面还有尿”。
我却觉得,一切都是缘分的安排,谁让我碰见了她。
他拗不过我,最后还是认真给了建议:表白不能拖到异国。要说就尽快,最好在晚上因为晚上人都比较感性。再就是,酒壮怂人胆。
我倒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怂人,但是那次我感觉貌似是需要一点酒精浇灌一下。
我晚饭时分给她发去微信,这次是一条out of nowhere凭空冒出来的微信,我说自己有点不开心,想找个人喝点酒聊聊天,问她有没有时间。
一个小时,没有回复。
两个小时,我在床上翻来覆去。
三个小时,我已经开始在脑海里预演她识破我心思从此拉黑我的场景。
快十点的时候,手机亮了。
“在加班呢。XXX和XXX House这两家想去哪家?十一点半你先去吧,然后告诉我。”
我选了第二家。因为堂哥堂嫂带我去过几次,而且老板也是堂哥的朋友。那是很小的一家jazz bar,周末固定有演出但是周中需要碰运气,别有一番风味。
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光线我知道及其昏暗,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帮我隐藏我的情绪。
我提前到了,找了个面朝里的位置坐下等她。这家因为位置不错总是人满为患,挤满了下班后来放松的职场社畜。
不到十一点半的时候,她来了,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吓了我一跳,坐在了里面的位置。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站起身,说这里熟人太多,想和我换一下位置。
我们先聊了白天的事。她吐槽老板也吐槽项目上其他吊车尾的机构办事不力。背景里的live jazz缓缓流动,气氛一时感到很松弛。
她忽地问我,“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么”
我低头往嘴里塞着佐酒的小零食,含糊地说:“也不算……不开心,也不算伤心。”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讲的,好吗?”
我清了清嗓子、看着她的眼睛,几乎以不带标点符号的速度和胡乱的语序进行了一次告白:“姐怎么说呢就是我觉得你长得很漂亮做事情和很有能力而且心思也很柔软我觉得特别喜欢和你呆在一起不管聊什么都很舒服虽然我比你小很多但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喜欢你想天天跟你见面我每天一睁眼都在想你我还有几个月就要开学了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你如果觉得不合适我也可以接受的。”
我说完之后几乎不敢抬头。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问我:“你喝的什么?伏特加还是tequila?要不要再点一杯?”
我慌了,生怕她以为我喝多了胡言乱语。
我晃了晃杯子说,“姐我喝的是水我没喝酒我知道可能听起来是有点奇怪我一开始也是打算喝点酒的但是我觉得我怕我说不清楚我还是清醒着讲比较好”
我没听发小的酒壮怂人胆的建议,我觉得有些时候可能还是郑重其事一点比较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了一句:“我也一直没拿你当小孩儿”。
我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却也不敢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喝水。
她帮我点了一杯Japanese Slippers,说是她最喜欢的酒。
荧光绿色的酒装在Martini杯里,点缀着一颗红色樱桃。
那杯酒的样子我记了很多年。
之后她像是刻意岔开了话题,和我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我也顺着往下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等酒见了底,堂哥发来微信问我在哪。她看了一眼,说不如今天先到这里,早点回家免得哥哥担心。
我点头。
出门道别之后,我想我是被默拒了吧。她没有直接拒绝可能是为了维护一下我这个小男生的自尊。
我回家借着洗澡的功夫默默的哭了一场。
当晚我自始至终也没等到她的微信。我在想哪怕是给我一个委婉的拒绝也可以,无论多敷衍都可以,“你年纪还小、你还不懂什么是感情”,诸如此类我都可以接受,至少让我给这段春夏之交的感情花个句号也算是对自己有个交代。
第二天第三天,我几乎都待在家里。吃不下饭也提不起精神。堂嫂还特地发微信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每年天气转热都这样,老毛病了。
我像是单方面失了一场大恋,只不过这场恋爱像是从头至尾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开始躲着她。用同学来北京找我的借口,推掉了周五的四人饭局。一个人在家情绪溃散。就算是我没出现在饭局,她也没有给我发消息。
我想,这大抵就是最明确的答案了。
“她会在三个人吃饭的时候讲我在酒吧表白的事情吗”,明明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生怕被堂哥堂嫂知道,仿佛自己对她的爱恋见不得光。
那天晚上堂哥回家后,只是随口问我晚饭吃了什么。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慢慢落了地。
八、
周六,我第一次赖床不起。
堂哥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语气有些意外:“你不是每个周末都跟朋友出去吗?今天怎么不去了?”
我隔着被子回他,说朋友和家人出去旅游了。
门关上后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平躺在床上一首一首地换歌消化自己的情绪。
临近中午手机锁屏突然闪来她的微信。
“没在店里看到你,几点过来?”
我心中的惊喜和慌乱几乎是同时涌上来的。惊喜的是,她竟然还会主动给我发了消息。
慌乱的是,我隐约知道摊牌的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抹了一把泪之后回了一句“睡过了,待会就过去”,就翻身下床洗漱,从冰箱里拿了冰镇易拉罐敷了一下眼睛便出门直奔那家咖啡店。
她已经在那里了,目视我走进来。目光很稳,也很安静,我直奔那个熟悉的角落。
她先开口,“还在想那天晚上酒吧的事情嘛”
我脑袋嗡的一下,“嗯…,我是不是不该讲那些话,姐,不好意思”。
“我一直没拿你当小孩子看。”
我屏住了呼吸,这句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她就已经说过了。
她继续讲,“你年纪不大但是很懂人,你身上那种安静又有想法的感觉,其实挺吸引我的。”
我两个手反复揉搓,像是在确认身边发生一切的真实性。
“还有”,她看着我,语气很平静,“别叫姐了。我们换个身份相处,怎么样?”
我瞬间愣住,眼睛微微睁大,手指不自觉地在桌子上点着。空气像凝固了一秒钟,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 你是认真的吗?”我轻声问。
她点了点头。
我的肩膀微微一松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着跟她说:“你几天没有理我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我。”
“不理你,是因为我也需要一些时间来考虑清楚。因为我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认真又有点小心翼翼,心里默默想不管再难再险,也要试着认真走下去。
一个大忙人和一个大闲人,
一个初入职场没几年,另一个半只脚刚迈进大学的门、
一个大另一个八岁,
一段被我们私下默契地称为禁忌的恋爱,就这样开始了。
所谓禁忌并不是道德意义上的,而是我们选择瞒着家人。准确来说是瞒着堂哥和堂嫂。
我都无法想象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这件事情。
之后的聚餐里,我们两个会在饭桌上隔空对视偷笑,堂嫂教育我上了大学之后谈恋爱要对女生好的时候,她就会在旁边嘟起下嘴唇悄悄做个鬼脸。
我工作日又回到了她公司楼下的星巴克。
这次不是漫无目的地等了,每天我都会在楼下等到她下楼买咖啡然后跟她见一小面,她偶尔会推掉同事的约饭,错峰和我去写字楼mall的餐厅里吃饭。我有时也会去其他地方转着给她带一些喝的和吃的,隔着一楼lobby的闸门递给她。
周末我会固定跑去咖啡店。
她加班或看书,
我看书或看她。
我们一起看电影、看展览,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近。我开始去她家小坐,后来变成晚上依偎在一起,用投影仪看电影。
再后来就是过夜。
十七岁半多一点的那个夏天,我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
我开始每周往她家跑。
那几周过得快得不像真的。
可是,感情终究是瞒不住的。
终于堂嫂思索再三之后还是在饭桌上问出了那句直击灵魂的问题: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事?……”
九、
我不得不承认,我很佩服堂嫂的直觉或者说第六感。
堂嫂解释道:“第一,弟弟突然不给你朋友圈点赞了。第二,我一开始只是觉得你们两个的眼神奇怪,但越看越不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们两个在饭桌上没有拘谨的边界感了。”
堂嫂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让他帮你换菜拿纸巾,说话的语气和方式已经不是普通朋友了。你们自己感觉不到,但我看得很清楚。”
但是堂嫂没有点破我每周有一天夜不归宿的事实。也许是堂哥从未跟她提起过,也许是她早就知道但是讲出来太不合适。
堂哥从头到尾没有说太多话。
他俩的态度在我看来,既不反对,也谈不上支持。只不过我们的四人饭局是停掉了,以后再也没有过。
或许是随着我开学的时间肉眼可见的逼近,也或许是这顿饭点醒了她,我们之间的感情也自那开始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地deteriorate。
九月份开始要相隔半个地球、十几个小时时差的分离,无论如何是个避不开的事实。
还有一个话题,我们始终没有真正坐下来谈过。
她二十六,我十八。
不碰尚可相安无事。一旦触及必然鲜血淋漓。
我还是照例会跟堂哥每周请一次假夜不归宿,理由是去朋友家里打游戏,堂哥明白却从不戳破。
某一天夜里空调开得很低,我和她一起躺在床上盖着凉凉的空调被。
灯关了,窗外的城市还在发光。
她忽然说:“我觉得看不到我们的未来。”
那句话很轻却压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心里却清楚,她不是看不到未来。她是看得太清楚了。
我问她愿不愿意相信我,愿不愿意等我毕业回来找她,愿不愿意一起坚持。
她没有正面回答。
答非所问,并不是没有答案。
答非所问,本身就是答案。
一个低头,看着这段尚未走完的感情。一个抬头,望向已经到来的明天。
我们身体贴得很近。
床没有变大,可距离却在梦里悄然拉开。
同床异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就像是情侣之间没有隔夜仇一样,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忘记了昨天晚上的对话。
十、
时间继续往前推。
转眼离去美国的飞机越来越近,我大概也是得计划一下提前回家陪陪爸妈和家人们道个别了。她表示理解却掩饰不住不舍。我开始更频繁的跟堂哥请假,一周四晚五晚,我都会和她待在一起。
我们紧紧依偎着继续聊着彼此的小心事,分享生活中的点滴。
那些夜晚温暖而柔软。
临别北京之际,我请堂哥堂嫂吃了最后一顿饭,感谢他们这半年多的照顾。我刻意没有提起她,他们也同样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任何相关的话题。
我和她,吃了最后一顿饭。
在她家,过了最后一次夜。
早晨我红着眼问她,之后会不会去机场送我,她也湿了眼眶,没有讲话。
之后便是拥吻和她道别,奔赴机场。
起飞前,落地后,我都给她发了微信报平安。她依旧会回我,像从前一样。
我在家里奔走于各个亲戚的饭局,她在北京日复一日的工作生活三点一线。
只是我能感觉到,隔着屏幕她的热情在一天天消退。
我却拼命加大热度试图把她拉回来。
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用力就能挽留的。
终于,还是。
我哭了好久,太久了,久到连我爸妈都觉得他们难以拿“孩子要去美国了开始提前想家了”这个理由说服他们自己了。我却只会告诉他们,让他们别管我。
堂哥堂嫂原本想去PEK送我,也被我谢绝了。
她会来吗?
我不知道。
那天我和发小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在国际出发的入口处坐了很久。微信除了家人们此起彼伏的轰炸以外,也没有响过半点声音。
我愣在座位上出神。
发小用膝盖侧边碰了一下我,“别等了,不会来了。”
是的啊,要来的话,早就来了。我在等什么。
我给她发去微信,她秒回:
“一路平安,照顾好自己。”
我瞬间决堤。我知道她也在捧着手机等我的消息。
去美国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流泪,流泪流到耳朵疼。也在落地之后也试着用新生活去覆盖她,可她始终像是一道旧伤在心里隐隐作痛。
我在国内时间的晚上,还是忍不住给她发过微信。
答案次次都是“喜欢过、爱过”。
慢慢地我在想,她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坐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牌桌上,然后打了一手nice fold,是在投入更多的沉没成本之前一次教科书般清醒的撤退。
这只是我自我安慰式的脑补。也许有些过于理性,把她写得不够温暖,她知道了也会心痛的吧。
我一度以为那是错过,但或许对她来说是解脱。
十一、
我保留下了去咖啡店的习惯,闻到烘焙豆子的味道有时会在某一秒忽然恍神。
也在15年听到那首《异梦》的时候对着歌词难过了一整周。
有时候在想,什么是爱呢。是不是不该问爱是什么,情出自愿就是最好的答案。而出现在你生命里的人都不是偶然,他们最终会教会你,情深不及久伴,厚爱无需多言。
是啊,承诺如果有用,要陪伴干什么。
我们谁也没有错过谁。
她走得很清醒。而我们也爱得很真。
多年之后我毕业回到北京的那个暑假,再次走进那间小小的bar。
夜灯柔和,jazz低声悠缓流淌。
我坐到吧台前,顺手翻开menu,却再也找不到Japanese Slipper的踪影。
我问小哥:“你们之前有款酒叫Japanese Slipper,绿色的、蜜瓜味的,怎么单子上找不到?”
小哥轻轻摇头:“那款酒早就停了。我们来这的时间不长,可能没人会调了。”
我默默看着menu出神,心里涌上莫名的感慨。那杯酒里的光景仿佛都还在,却又触不可及。
“你有听过这款酒吗,能帮我调一杯吗?”,我问。
小哥微微迟疑却还是摇头:“抱歉,我们不会调。”
我笑了笑,点了另一杯酒,把视线转向我们当时坐的那个小桌。
桌子依旧静静地在那里,光影被酒吧的灯切割成碎片。
我伸出手指轻轻沾了一点酒,点在桌面上。
就这样给那段记忆做个无声的印记吧。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Japanese Slipper喝不喝得到,已经不重要了。
就让那杯甜似夏日悸动、绿如荧光般的酒,永远停留在那个夏天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