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宫廷唯一没带走的东西
我们的晚餐Trattoria da Noemi 在 Via Ragno 31,门脸不大:老砖墙,头顶露着一排粗黑的木梁,梁上挂着一串串垂下来的暖灯,菜单装在铁框玻璃橱里,旁边钉着一块红色的米其林牌子(餐盘奖)。
而这就是那条巷子:窄,铺着鹅卵石,中间嵌一条平整的石板供人走,一侧是餐厅的桌椅,另一侧墙根靠着一只酒桶。记住这条路的宽度,一个多小时后有用。
推门进去,里面挤满了人。这是意大利颠扑不破的一条定律:街道可以空成那样,好馆子永远是满的。前面几个小时我一直在想这座城的人都去哪儿了,答案有一部分就在这里,他们不在街上,他们在桌边,而且已经坐了很久了。
面包先上来,装在一块印花棉布里:细长的面棒,每根中间打一个结,硬壳,掰开几乎全是空的。费拉拉是全意大利最讲究面包形状的地方,名产 coppia ferrarese 受欧盟地理标志保护,两条面团拧在一起,四个尖角朝外,外壳硬脆得几乎割嘴。它最早的记载出现在1536年的一场宫廷宴席上,记录者是 Este 家的膳务总管。
然后是秋天的炸物,两盘:左边裹面包糠炸得深褐,是蘑菇和西葫芦花;右边炸得金黄,淋着帕玛森酱,这是fiori di zucca fritti,南瓜花里塞马苏里拉再下锅。花是季节性的,过了这几周就没有了。
桌上最大的惊喜:一口吃回熟悉的味道
salama da sugo (16欧)其貌不扬到有点冒犯:乳黄色的土豆泥摊成一个圆,正中间凹下去一小坑,坑里堆着一团黑褐色的、湿润的肉糜,油光浮在上面,形状全无。这是Ferrara最有名的一道菜,工艺极其复杂,出了这里再无别处可以找到。
可是吃到嘴里的一瞬间,我恍惚了一下,那几乎就是中国腊肉的味道。发酵的咸鲜,肥肉化开的油润,后面还吊着一缕像黄酒没散尽的甜香。这不是错觉。salama 是把猪肉碎和大量红酒一起腌进猪膀胱里,扎紧,吊起来陈化好几个月,吃之前还要用纱布裹着在水里吊煮四五个小时。腌、酒、风干、久藏,这套工序和中式腊味的逻辑异曲同工。 两条互不相识的路线,各自从"如何让肉过冬"这个问题出发,最后走到了很接近的味道上。费拉拉的湿冷平原和江南的冬天,在这一点上是同样的气候难题。
接着是面(30欧,白松露的溢价),号称要用三十一个蛋做,黄得发橙,细如线,卷成一小团摆在盘子中央。整团面几乎被松露盖住了,刨得极薄的白松露一片压一片,端上来的时候整张桌子先闻到了它。十月正是意大利白松露的季节,最有名的白松露在Piedmont,不过Emilia Romagna产量更多,有的时候还会到Piedmont镀个金再卖一个高价。
22欧的牛舌切成厚片煎过,边缘焦褐,配杏鲍菇和两块炸成三角的玉米糕polenta,后者是北意大利常见的主食。扎实,只是没有前面那几道的味觉惊喜。
Tiramisu 是北意大利的产品,在这里当然是毫无悬念地好吃。而旁边那瓶酒值得多看一眼:酒庄叫 Cantina Il Verginese,酒标上画着一座带雉堞方塔的建筑,那是 Delizia del Verginese,Este 家散在乡间的众多 delizie 之一。这顿饭的最后一杯酒,瓶身上印着的还是 Este 家的房子。
红酒一瓶八欧元,在旧金山这个价钱买不到一杯。费拉拉没有游客,也没有游客价。不过菜单倒是有英文,服务员英文也很好(毕竟这已经算是有溢价的高档餐厅)。我没拍酒单,可以看下这个每日菜单感受一下物价。当然没有小费 ![]()
关于 Este 带不走的东西
Este家族的成就和影响几乎全是可以搬走的。宫廷诗人的的诗,乐师的乐谱,三位职业女歌手组成的小组,专为公爵的私人音乐会演唱,把女声技巧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深刻影响了早期歌剧的诞生。还有藏书、画作、星占仪器、金银器,这些全都装得进离开的马车。1598年之后,它们被全部搬去了摩德纳。图书馆搬空了,画搬空了,乐师跟着走了,只有建筑和冷清的小城留在波河的雾中。Modena 现在也是世界遗产名城,但是它黑醋和超跑的名声更响一点,还有曾经世界第一的米其林三星意大利菜 Osteria Francescana.
Este家族没能带走的除了建筑,大概还有厨房。Messisbugo 有一本书《Banchetti》记录了宴席的菜单、用量与排场,至今是欧洲最重要的烹饪文献之一。菜谱留在了原地,因为它不在任何一辆马车上,它在人手上。这是这座城唯一一份既华丽又活着的遗产,也是唯一一份必须坐下来才能领取的。
意大利出租车
吃完请店家帮忙叫车。其实Ferrara有自己的taxi app,我们后来也用过,但是既然在餐厅里还是让店家打车更方便。电话打完不到五分钟,一辆奔驰拐进门口那条中世纪窄巷,几乎擦到摆在店外的桌椅才停住。车费回酒店大概就是起步价12欧,这个价格给在意大利老城里开车的老司机还是服气的。











